人類歷史也許是髒亂的,但願歷史教育是出於污泥而不染
明報 2007年9月17日
龍應台﹕歷史課
作者是著名作家、台北市前文化局長,現於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任教
【明報專訊】港大的國際招生愈做愈好,來自歐美的學生愈來愈多,不止短期的交換生,而是正式的學籍,將來就是港大的畢業生。有一天,和一群德國學生聊天,剛好是台灣的歷史教科書問題正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──民進黨政府試圖在教科書裏進行所謂「去中國化」,反對者則抗議紛紛。我問這些德國學生,「你們高中的歷史課是怎麼上的?」
每個人來自不同的省,而德國的教育權下放在各省自治,因此有些差異,但是在七嘴八舌的爭相發言裏,我發現兩個共同的特點,一是,在他們的歷史教學方式裏,教科書不重要。一是,歷史教學是開放式的。
如果這一個課是1870年的普法戰爭,那麼老師在上課前要求學生讀的會是很多第一手資料,譬如俾士麥首相的演講原文,要學生從演講稿中探討當時普魯士的外交策略,從而分析普法戰爭的真正原因。除了了解德國觀點之外,學生必須知道法國觀點,老師可能用電腦圖片放映當時法文報紙上的時事諷刺漫畫、評論,或者畫家筆下的巴黎街頭圖像。在分析戰爭本身,老師可能出示一張他帶來的1870年普魯士的經濟發展指標圖,用來解釋當時的「新科技」——譬如鐵路的廣泛使用和新製大炮砲的威力——如何使普魯士在戰場上佔了上風。法國本身貧富之不均、工人階級之不滿、社會壓抑已久的不安定,老師可能用當時法國的生產指數和土地分配的圖表來說明。
也就是說,在整個講課的過程裏,教科書非但不是唯一的教材,而且不是核心的教材,甚至可能根本沒用到。
第二個特徵是開放式的教學。教學的主軸不是讓學生去背誦任何已經寫進某本書裏的敘述或評價,而是要學生盡量從第一手資料裏看出端倪,形成自己的判斷。如果這一堂課的主題是納粹,學生可能必須去讀當時的報紙、希特勒的演講、工會的會議記錄、專欄作家的評論、當時的紀錄片等等,然後在課堂裏辯論:納粹的興起,究竟是日耳曼的民族性所致,還是凡爾賽合約結下的惡果,還是經濟不景氣的必然?各種因素都被提出來討論,至於結論,學生透過資料的分析和課堂的論辯,自己要下。
滿頭捲髮的路卡士說﹕「我們那時就讀了托馬斯曼的弟弟,亨瑞琪曼的書,『臣服』,因為他就認為德國人的民族性有慣性的服從性格。我們在課堂上就此辯論了很久。」
如果主題是1948年的歐洲革命,學生必須從經濟、社會和政治的不同層面分析革命的起因,然後又要試圖去評價這場革命的後果:這究竟是一個失敗的革命,如法國的Alesis de Tocqueville所說,「社會頓時撕裂成兩半:羨妒的無產階級和恐懼的有產階級」;或是一個成功的革命,因為20年後,德國和意大利都統一了,而法國擴大了選舉權,俄羅斯
廢除了農奴制。
事情的是與非,人物的忠與奸,往往沒有定論,學生必須自己從各種資料的閱讀裏學習耙梳出自己的看法。
「我們還常常要做報告,」剛剛來到香港的漢娜說,「一個人講45分鐘,等於教一堂課。」
「你記得講過什麼題目?」
「當然記得,」她說,「因為要做很多的準備。我講過英國的殖民主義。」
在這樣的歷史教學方式裏,教科書的地位,只不過是一個基本的參考資料而已。在眾多一手和二手的資料裏,包括演講、漫畫、照片、統計圖表、新聞報道和學者評論、人物日記、法庭記錄等等,教科書只是一個指引,不具任何一鎚定音的權威。
開放式的歷史教學,重在訓練學生運用材料的能力,尤其在培養學生面對紛雜的史實做獨立思考和獨立判斷。教科書充其量只是路邊一個小小指路牌,不是燙了金的聖經。
「那考試怎麼考呢?」
考試,他們解釋,也不會以教科書為本,而是開放式的題目,都是要你寫文章答覆的,譬如「試分析俾士麥的外交政策」或者「試分析魏瑪共和國失敗的原因」;測驗的是一種融會貫通的見解,教科書根本沒有答案,也不可依賴。
如果教科書根本不被看作一鎚定音的權威,如果課堂中的歷史老師有獨立見解,又有旁徵博引的學問,如果我們的考試制度不強迫老師和學生把教科書當聖經,我們需要那麼擔心教科書的問題嗎?歷史教學的真正問題所在,恐怕不在教科書,而在教育的心態、制度和方法本身吧。
「可是美國的歷史教育比較跟著教科書走。」來自奧地利的約翰在美國讀過一年高中,他插進來﹕「而且他們的歷史課教得很細,不像我們在歐洲,重在大事件、大歷史。」
克力斯說﹕「那沒辦法,他們只有250年歷史可以談,所以連什麼『30年代流行時尚』都可以在歷史課裏討論一整節。」克力斯也去美國交換過一年。
話題轉到美國去了。克力斯接﹕「我發現美國人跟歐洲人真的很不一樣,譬如說,有一次老師出題,要大家挑選20世紀本國某一重要人物來做報告,結果,你知道嗎?有5個人,選的是蝙蝠俠!不可思議,是高三呢。」
大家轟一下笑開了。我忍住笑,說﹕「美國嘛,大眾文化特別重要。如果是你們德國班上做這個題目,大家可能選什麼樣的人物呢?」
克力斯回答:「阿登瑙爾、希特勒、布萊希特、托馬斯曼……或者舒馬克、貝克包爾什麼的,都可能。可絕對不會是米老鼠、蝙蝠俠或超人吧。」
小區:龍應台教授這篇短文借一些外國留學生來談歷史教育:德國學生的經驗,主要涉及兩個問題:(1)歷史教育是否規限於教科書,(2)歷史教育應持開放的態度.這是很好的觀察,前者所指的是學歷史是學甚麼,後者所指的是以甚麼態度學歷史.討論之前,姑且先放下"歷史"這個學科,其實每一門學問的內容就如浩瀚大海,要探索的議題窮一生也沒完沒了.因此,就中學學習階段而言,重要的是學習該學科的基本知識,掌握學習該學科的基礙技能,體會該學科所延伸對個人人生.而至全人類的終極關懷.以歷史教育為例,基本知識就是對時間.空間.人物.事件的認知;基礙技能就是歸納.分析.批判.驗證等思考方法;進一步是探討歷史如何奠定個人人生價值觀,歷史如何將人類的文化傳承下去.如果我們弄清了中學階段做學問的目標方向,就很容易明白教科書的存在意義是甚麼.一本理想的教科書不是金科玉律或唯一答案.它應該是學問的入門指引,應該提供基本學科知識,具有啟發思考,引發好奇心的點子,備有延伸閱讀學習的指引.回顧香港教科書的情況,不是作者和編輯們的不濟,實在是我們學校課程只有一個,考試課程也只一個,而且教與評估結合一起,加上學生學習科目繁多,時間緊迫.結果,教科書的撰寫變得沒有想像的空間,成了前往考試評估的"單程路".
再談歷史教育應持開放態度,相信這是一個尊重自由.民主的社會的基本價值.然而,我們得知道"歷史"有其獨特的性質,它就是對已發生的事件.人物行狀作出討論評價,尤其許多歷史是針對政權興衰的描述闡釋,這都一一關乎"合法性"的問題之上.故此,不論中外古今,"歷史"有幾何能純粹是一種學術的研究?這種外來巨大的扭曲,又豈非歷史研究學者.歷史教育工作者獨力可抵擋的呢?唯一的出路是當權者自覺地走向開明,社會民間對民主的醒覺與堅持,才能為歷史教育締造一個開放的環境.回首檢視今天的香港,我們的政府是否擁有這種胸襟?我們社會對民主的追求是否堅持?我想可能未盡完善,但方向是對的,唯願更進一步.
不過,龍教授的文章最令我深思的地方是末段,比較德國與美國學生學習歷史的經歷.德國愛從宏觀切入,重視大事件;美國愛看大眾文化,以小觀大,原因是美國與歐洲的歷史文化底蘊很不同.這個比較雖然簡單,卻直接道出了"歷史"另一個獨特之處,它的存在是代表一種文化傳承,將一個社會.城市.國家的性格.特質一代一代的傳下去,漸漸在國民之間塑造一種形象.風氣.傳統.國民與國家互相模塑,彼此糾結在一起.由此,我想提出兩個問題:(1)歷史應否成為必修科呢?(2)如果學生必須修讀的歷史,我們香港的歷史教育又應該學甚麼?具有甚麼特色?還望有心者多思考,多行動,讓歷史活起來.



